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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风土杂记》茅盾

2019-09-15 08:42:25 投稿人 : jiazheng01 围观 : 18 次 0 评论

《新疆风土杂记》茅盾

  新疆风土杂记

  茅盾

  晚清左淙棠进军新疆,沿途修路植树,其所植之柳,今尚有存者。那时湘人杨某(忘其名)曾有诗曰:大将西征没有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柳树三千里,引得春风韵玉关。

  有人说,现在新疆地主引水灌田的所谓“坎儿井”,不是左过棠而是林则除。但“坎儿井”之创设,也是左宗棠开端的。“坎儿井”者,横贯砂碛之一串井,每井自下凿通,成为地下之渠,水从地下行,乃得自水源程序处达于所欲溉灌之田,此因砂碛不宜开渠,矣阳之下,水易干枯,故创为引水自地下行之法。水源程序往往离田甚远,多则百里,少亦数十里,“坎儿井”隔三四丈一个,从飞机上俯视,但见黑点如连珠,宛如一道虚线横贯于砂碛,工程之大,不难想见;所以又传闻,新省地主计产业时,往往不举田亩数而举“坎儿井”之数,盖地广人稀,拥田多不为奇,惟具有数百乃至数千之“坎儿井”者,则开井之费已甚可观,故足表明其富有之程度也。此犹新省之大家畜主,全部牛关亦不以数计,而以“山”计;何谓以“山”计?据言大“把爷”羊群之大,难于数计,每晚放牧归来,仅马铃薯羊群入山沟,自山顶望之,见谷已满,即使完事。所以大“把爷”计其产业时,亦不曰有牛羊若干千百头,而曰有牛羊几山。

  本为鲜卑民歌,从鲜卑语译成汉文的《敕勒歌》,其词曰:“敕勒川,阴山下;天如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前人评此歌末句为“神来之笔”,然在习气此咱日子之游牧民族,此实为一般之实际,不过非有此日子实感者,也道不出这一句的只字来。此种“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现象,在今日南北疆之大草原上,尚往往可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丰茂的牧草,高及人肩,几千牛羊隐在那里啃草,远望怎么能见?天风骤来,丰草偃仰,然后知道还有那么多牛羊在那里!

  新疆是一块高原,但在洪荒时代,她是中心亚西亚的大内海的一部分。这一苍海,在地质这上的哪一纪始变为高原?正如亚洲之边际何时断离而为南洋群岛,相同没有有定论。今新省境内,盐碛尚地点有之。昔年自哈密搭车赴吐鲁番,途中遥见远处白光一片,似为一个很大的湖泊,很是惊异,砂碛中莫非竟有这样的大湖泊?及至稍近,乃辨明此白皑皑者,实非活动之水而为固体之盐。阳光逼照,返光甚强,使人目眩。因新疆古为内海,故留此盐碛。然新省之盐,据谓短少碘质,迪化的讲究卫生的人家都用苏联来的精盐。又盐碛之盐,与支南之岩盐不同;岩盐成块如石,而盐碛之盐则为粒状,粗细不等,曾见最粗者如棋子而形方,故食用时尚须略加磨捣。

  吐鲁番地势甚低。新疆一般地势皆高出海面一二千公尺,独吐鲁番低于海面数百公尺,故自全疆地势而言,吐鲁番宛如一洞。俗谓《西游记》所写之火焰山,即今之吐鲁番,则其热可想而知。此地难分四季,只可谓尚有寒暑罢了。大略阳历正二三月,尚不甚热,白日屋内须有薄棉,晚上还要冷些;五月今后则炎热尴尬,居民于正午时都进地窖歇息,仅清晨傍晚始有阛阓。以故吐鲁番居民家家有地窖,街上跨街搭荫棚,间亦有种瓜果葡萄盘缘棚上者,市街景色,自有一格。最热之时,亦在阳历七八月,俗谓此刻壁上能够烙饼,鸡蛋能够晒熟;而公安局长蹲大水缸中作业,则我在迪化时曾闻吐鲁番来人言之,当必不虚。

  然吐鲁番虽热,地宜植棉,棉质之佳,不亚于埃及棉。又多产蔬菜生果。内地艳称之哈密瓜,其实不尽产于哈密,鄯善与吐鲁番皆产之,而吐鲁番所产尤佳。石榴甚大,粒粒如红宝石。葡萄在新疆,产地不少,然以吐鲁番所产,巴名全纡。无核之一种,虽小而甜,晒为干,胜于美国所产。新疆有歌谣曰:“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瓜;库车的杨姑,一朵花。”(《新疆图志》亦载此谣)然则哈密之瓜,固有其前史位置。惟自马仲英两度焚掠然后,哈密回城山面废墟,汉城亦惨淡萧瑟,未复旧观,或哈密之瓜亦不如昔年乎?这可难以究诘了。歌谣中之“库车”,南疆,即古龟兹国,紫羔以库车产者为最佳;“杨姑”,维吾尔少女也。相传谓库车妇人多美丽,故歌谣中如是云尔。库车居民多维吾尔族(即元史所称畏兀儿族)。不只库车,南疆各地皆然。

  迪化自春至秋,常有南来炎热之风,云是吐鲁番吹来,故俗称“吐鲁番风”。吐鲁番风既至,人皆感不适,轻则心机厌倦,重则喽罗晕眩,且发烧;体虚者乃至风未到前三四日即有预见。或谓此风来历实不在吐鲁番,面地南疆塔里木盆地之大戈壁,不过经由吐鲁番,逾天山缺口之大坂城而至迪化耳。大坂城者,为自吐鲁番到迪化所过的天山一缺口,然已甚高;过大坂城则迪化已在脚下,此为自南路进迪化之一要隘。

  忆《隋书》谓炀帝得龟兹乐,列为燕乐之一,尔后我国燕乐,龟兹乐实居重要部分。古龟兹国,即今新疆库车县。龟兹乐何如,今日新疆维族之音乐歌舞是否与龟兹乐类似,颇难猝下断语。盖自伊斯兰教代释教然后,天竺文物,澌灭殆尽;今日新省维吾尔民族之歌舞,与中亚各民族之歌舞想相近似。迪化每有晚会,往往有维族之歌舞节目;男女二人,欢欣鼓舞,歌为维语,腔调颇柔美,时有极点,则喜悦之情,洋洋欲溢,舞容亦婉转而雍穆;盖在维族的民族方式歌舞中,此为最上乘者。据言,此旧为男女相悦之歌,今倚旧普而填新词,则已变男女相悦而为政治之内容矣。以我观之,旧瓶新酒,尚无勉强之痕迹。我曾问维族员翻译哈美德:“新词是谁的手笔?”他答道:“也不知是谁,大约是许多人团体一的著作。”

  维语为复音语文,其字母借用亚剌伯文的字母。书写时,横行而自右至左,外行人视之,似甚不方便,然彼人走笔如飞,方式且极美丽。文法不甚杂乱,曾习他种外国语者,刻苦半年,即可知晓。在新疆,虽有十四民族,然维吾尔语,实为能够通行全疆之言语,此因维族员数约占全疆总人口之半,其他各少数民族大都晓维语;哈萨克族员口在全疆仅次于维族,其语文与维语迥然不同,其字母,亦为亚剌伯文字母。迪化每开大会,讲演时例须用三种言语,即汉,维,及蒙古语,往常的聚会,为节省时间,仅用汉、维两种言语,则因蒙族员在迪化者倘不解汉语,大约都能懂维语。

  迪化在阳历十月初即有雪。但十月气候最佳,可说是“寒暖适中”。十二月后始入政党的寒冬,积雪不融,大地冻住,至下一年四月初始冻住(有时为三月中旬)。冬天少风,南边冬天西北风咆哮之现象,以我所得时间短之经历而言,在迪化是没有的。可是冬天坐车出门,虽在无风之日,每觉北风刺面入骨,其凛洌十倍于南边的西北风,此因户外空气太冷之故。室内因有大壁炉,且门窗严闭,窗又为双层,故融暖如春,可是门窗倘有罅缝,则近此罅缝之处,凉风如箭,触之战栗;此亦非风,而因户外空气太冷,冷故重,觅罅缝而钻入,其劲遂似风。室内铺厚毡,亦以防寒气从地板之细缝上侵。关西大汉张仲实实素不怕冷,在家时洋服内仅穿毛线衫裤,无羊毛内衣,某日忽觉腿部酸痛,举步无力,此为腿部受寒之征象,然不明寒气从何来;越一日始发现寒气乃从书桌下来,盖书桌下之地毡一角上翘,显露地板之罅缝,寒气遂由此滋润。北方人常言地气冷,故下身所穿有必要较上身为多,必冻住今后,乃可稍疏防备。三月中,有时白日气候温颇高,往往见迪化人上身仅穿一单衫而下仍御厚棉裤。

  最冷的日子通常在阴历年关前后;白日为零下二十度,夜间则至四十余度。此为均匀的气温。在此酷寒的时节,人在户外半小时以上,皮帽、大衣领皮、眉毛、胡须等凡为呼吸之气所能挨近之处,远望雾气蒸发;此亦非雾,而为口气凝成,真所谓“嘘气成云”了。驴马奔跑后浑身流汗,出汽如蒸笼,可是腹腔下毛端,则挂有冰球,累累如葡萄,此因汗水沿体而下,至腹下毛未及滴落,遂冻住为珠,珠复增大,遂成为冰葡萄。

  地冻今后,积雪不融,一次一次雪下来,碾实冻坚,往常颇多崎岖的路面,此刻就变成了平整润滑,比任何柏油路都美丽。所以北方赶路,以冬天为最好。在这时分,“爬犁”也就呈现了。“爬犁”是土名,咱们的文诌诌的称号,便是“爬犁”。迪化的“把爷”们,冬天有喜用“爬犁”者。这是无轮的车,有滑板两支替代了轮,车甚小,无篷,能容二人,仍驾以马。好马,新钉一付高的掌铁(冬天走冻住的路,马掌铁必较高,所以马也穿了高跟鞋),拖起健壮的“爬犁”,在润滑的并雪地上滑走,又快又稳,真比轿车有意思。但“爬犁”不宜在城中热烈处走,最好在城外,在公路上。维族哈族的“把爷”们驾“爬犁”,好像仍是娱乐的意味多,等于上海人在夏天坐车兜风。我有一首歪诗记之:

  纷飞玉屑到帘栊,大地银铺一望中;初试爬犁呼女伴,阿爹新买玉花骢。

  北方冬天少霜。如有之,则其农厚的程度迥非南边人所能梦想。迪化冬天亦常有这样的严霜。晨起,忽见马路旁的电线都变成了白绒有彩绳,几乎跟耶诞节人们用以装修屋子或圣诞树的比手指还粗些的白绒彩绳相同。尤其是全部的树枝,也都结起雪白的彩来了。远望就同怒放了的银花。如果树多,而又满是落叶树,那么,雪白一片,宛如繁花,稼艳的风韵,和怒放的樱花一般——而樱花尚无其皎白。此种严霜,俗称“挂枝”,不知何所取义,或许因其仅能在树枝上见之,而屋面地上反不能见,故得此名。其实霜降遍及,并非独厚于“枝,不过因为地上屋子面皆已积雪,本来是白皑皑的,故遂不觉耳。但因其“挂枝”,遂产生了神话:听说天山最高之博格达峰为神仙所居,有冰肌雪肤之仙女,为怜冬天大地惨淡,百花皆隐,故时以晶亮之霜花挂到枝头。此说虽诞,然颇有诙谐,因亦记以歪诗一首:

  晓来试马出南关,万树银花照两间。昨晚挂枝劳玉手,藐姑仙子下天山。

  照气候说,新疆兼有寒带、温带以及亚热带的气候。天山北麓是寒带,南麓哈密、鄯善一路(吐鲁番因一个洞,作为破例)是温带,而南疆则许多当地,终年只须穿夹,是亚热带的气候了。但橘、柚、香蕉等,新疆皆不产,或许是未测验植,或许也因“亚热带”区域,空气太枯燥之故,因为这些终年只须穿夹的当地,亦往往终年无雨,饮水、灌田的水,都赖天山的万年雪消融下来供应人们。除了上述数种生果外,新疆能够吃到各种生果,而尤以瓜、苹果、梨、桃为佳。瓜指甜瓜,品种之多,能够写成一篇文章;“哈密瓜”即甜瓜之一种,迪化人称为甜瓜,不称为哈密瓜。是大如枕头的香瓜,惟甜脆及水分之多,非南边任何佳种香瓜所可及。此瓜产于夏初,窖藏可保存至下一年春末;新疆人每谓夏秋食此瓜则内热,惟冬日食之,则“清火”。苹果出产颇多,而伊犁之二台所产最佳,体大肉脆,色味极似舶来的金山苹果,而香过之。二台苹果熟时,因运输工具不行,落地而腐料于果林中者,据云常常厚二三寸。在伊犁,大洋一元可购百枚;惟运至迪化,则最廉亦须二三毛一个。

  梨以库车及库尔勒所产最佳,虽不甚大,而甜、脆、水分多,天津梨最好者,亦不及之。梨在产地每年腐料于树下者亦不行胜计,及运至迪化,则每元仅可得十枚左右。南疆植桑之区,桑椹大而味美,有黑色白色两种;惟此物易烂,不能远至他处。据言当维族员民之游手好闲者,每逢桑椹熟时,即不作业,盖食桑椹亦可果腹;桑椹在产地,人可随意取食,任意饱啖,无干预者。

  初到哈密,见有“定湘王”庙,规划很大,问了人,才知这便是城隍庙。但新疆的城隍何以称为“定湘王”,则未得其解。后来又知道凡汉人较多的各城市中都有“定湘王”者,本为湖南之城隍,左公部下既定新疆,遂把家园的城隍也搬了来了。今日新疆汉族饮食内地各省之人,湘籍者初不甚多,然“定湘王”之为新疆汉族之城隍如故。

  迪化汉族,内地各省人皆有,会馆如林,亦各省都有;视会馆规划之巨细,能够约略推知早年各该省籍人士在新省实力之怎么。可是城隍庙则仅一个,即“定湘王庙”是也。每年中元节,各省人士追荐其远在客籍之先人,“定湘”庙中,罗天大醮,连台对开,可亘一周间。尤为独特者,此刻之“定湘王”府又开办“邮局”,收受寄给各省籍鬼魂之包裹与信札;有特制之“邮票”,乃“定湘王府”出售,庙中道士即充“邮务员”,包裹信札寄递取费等差,亦模仿阳世之邮局;迷信者认为必如此然后其所焚化之包裹与信札能够稳度万里关山,毫无留难。又或焚化冥镪,则又须“定湘王府”汇兑。故在每年中元节,“定湘王府”中仅此一笔“邮汇”收入,亦颇可观。

  昔在南北朝时,佛法大行于西域;唐初亦然,读三藏法师《大唐西域记》已可概见。其时大乘诸宗皆经由西域诸国之“桥梁”而入东土,其由海道南来者,亿惟达摩之南宗耳。但今日之新疆,则除蒙族之喇嘛外,更无佛徒。汉人凡用和尚之事,悉以道士代之。凶事中惟有道士,而佛事全部各节目,仪式多仍其旧,惟执行者为道士罢了。蒙族活佛夏礼圆寂之丧,道士而外,亦有喇嘛数人。

  伊斯兰教何时始在新疆开展而替代了早年的释教,我没有作过考据,可是狂想起来,当在元明之交。道士又在何时代行和尚职权,那就更不行考了,猜测起来,也许是在清朝季世汉人又在新疆站定了脚跟的时分。但其时何以不爽性带了和尚去,而用道士,则殊不行解,或许是因为道士在宗教上带点“中间性”罢?于此我又连带想起我国前史上宗教争辩的一段公案。南北朝时,佛法始来东土,即与我国固有之道教发作磨擦,其间复因北朝那些群主信佛信道,不时改换,以致成为一件大事。但自顾欢、慧琳、僧绍、孟景翼等人一场无聊的争辩今后,总算到达“三教”原是“一家”的定论;可是这种论调,也表明了道教在其时不能与释教争全国,故勉强附会,合佛道为一,又拉上孔了奉陪,以便和平共处;故其时释家名师都对立之。不谓千年今后,伊斯兰教在西域既逐走佛徒,和尚们遗下的那笔生意,竟然由道士如数顶承了去,思之亦堪发嚎噱。

  然道士在新疆,数目不多,迪化城内恐不满百,他处更无足论。变通人家凶事,两三个道士便已完事。此辈道士,素日儿与俗家人无异。

  新疆汉族商人,以天津帮为巨头。数百万本钱(抗战前钱银之购买力水)者,举目皆是。除迪化有总店,天津有分庄而外,南北疆之大城市又有分号。新疆之特产经由彼等之手而运销于内地,复经由彼等之手,内地工业品乃流入于新疆。据言此辈天津帮商人,多柳树青人,开始至新省者,实为左宗棠西征时随军之负贩,其时称为“赶大营”。左西征之时,常年累月,大军所过,每站必掘井,掘井得水必建屋子,建立小小之阛阓,又察各该处之土壤,能种什么即种什么。故其时“赶大营”者,一挑之货,几回转易,利即数倍,其能直至迪化者,盖已颇有堆集。其气魄巨大者,即由行商而变为坐庄。据言此为今日新疆汉族巨商之鼻祖。这今后“回疆”既定,“赶大营”已成曩昔,仍有“冒险家”画依样之葫芦,不辞关山万重,远道而往,但既至镇西或迪化,往往资斧已罄,不能再贩特产归来,则佣工度日,积一二年则在本地为摊贩,幸而获利,足可再“冒险”矣,则贩新省之特产,仍以一次,咱们十年亦可成财主,在迪化为坐庄矣。但此为数十年前之状况,如此刻机,早成曩昔。

  抗战前,新省对外商运孔道,为经镇西而至绥边,有绥新公路,包头以东由由铁路可抵天津;此亦为新疆多天津高人之一因。抗战后,绥新公路为新省当局封闭,外表理由是稳固边防。现在新省对外商运,现已有组织地集中于官商合办之某某特产公司之手,状况又已不同。

  博格达山为天山之最顶峰。清时初定天山南北路后,即依前朝故事,祭博格达山。据《新疆图志》,山上最古碑为唐代武则天所立。这今后每年祀典,率由当地官行之,祭文亦有定式,《新疆图志》载之。

  博格达山半腰有湖(俗称海子),周圆十余里,峭壁盘绕,水甚清,甚冷;此处在雪线之下,故夏日尚可登临,自山麓行五十余里即到。自此而上,则万年雪封闭山道,其上复有冰川,非有特别探险配备,不能往矣。山巅又有一湖,较山腰者为大。当飞机横越天山时,半空俯视,此二湖历历可睹,亮堂如镜。《新疆图志》谓山上积雪中有雪莲,复有雪蛆,巨如蚕,体为赤色,云可合媚药。二十九年夏,有友登博格达,在山腰之湖畔过一宿。据云并不见有雪莲有雪莲雪蛆,亦无其他奇卉异草,珍禽瑞兽,惟蚊虫大并且多,啮人如锥尖锐。湖边夜间甚冷,虽当盛夏,衣重裘尚齿战,乃烧起几个火堆,卧火旁,始稍得寐。又山腰近湖处且庙,道士数人居之,不下山者已数年,山下居民每年夏日运粮资之,及秋,冰雪封山,遂不能闻问,俟来年夏日再上山探之。在全疆,恐惟此道士为真能贫苦。诗以记之:

  博格达山高接天,云封雪锁自年年。冰川孤寂群仙去,瘦骨黄冠灶断烟。(其一)

  发莲雪蛆今何在?剩有□蚊逐队飞。三伏月圆湖畔夜,高烧篝火御寒威。(其二)

  雪莲有无,未能证明,然天山峭壁生石莲,则余曾亲见。诹迪化约百余公里,有白杨沟者,亦消暑胜地,余曾往一游。所谓“白杨沟”,实两山间之夹谷耳,规模甚大,轿车翻越数山始到其地。此为哈族员游牧地,事前告诉该管之“千户长”,请彼导游艺机,兼代备宿夜处。“千户长”略能汉语,备马十余匹,请客人作竟日之游,出“白杨沟”规模,直抵焉耆境之天山北麓。途次通过一谷,两岸峭壁千仞,中夹道长数里,山泉潺潺,萦回马足;壁上了无草木,惟生石莲。此为横生于石壁之灌木,叶大如掌,形亿桐叶,白花五六瓣甚巨,粗具莲花之形状,嗅之有浓郁之味,似香不香,然亦不恶。询之“千户长”可作药用否?渠言不知道可作何用,惟哈密瓜族员间或以此为催生这剂,煎浓汤服。石莲产深谷,盖不独白杨沟有之。

  夏日入山消暑,宿蒙古包,饮新鲜马乳,是新疆摩登乐事。但亦游牧民族习尚之剩余。维、哈两族之“把爷”每年自季必率全家男女老小,坐自家之大车,带蒙古包、狗,至其羊群地点之山沟,过一个夏日的户外日子。秋凉归来,狗马皆肥健,毛色光泽如镜子面,孩子们晒成古铜色,肌肉健壮。

  马乳云可治肺病胃病;饮卫个夏日的马乳,据云身必健硕,体重添加。但此恐惟在山中消暑饮之,方有效验;盖非马乳之独擅神效,亦因户外日子之其他有利条件助成之也。维、合族员善调制马乳,法以乳盛革囊中,摇摆多时,略置顷刻,又摇之,如是数回,马乳发酵辄醉。初饮马乳者,常觉不惯,然通过一时期,遂有深嗜,一日可进十数大碗,而碗,而饭量亦随之添加。然马乳新鲜者,城中不易得。马肉制之腊肠,俗称马肠子,维、哈、蒙等族所制者甚佳。据云,道地之马肠子,乃用马驹之肉,灌入肠管后挂于蒙古包圆顶开口通风之处,在风干之过程中,复赖蒙古包中每日天然之烟熏,——盖包中生火有烟,必从顶上之孔外出也。马肠子佳者,蒸熟后色殷红,香腴不下于金华火腿。消暑山中者,倘能骑马爬山,饮马乳,食馕(一种大饼),佐以克己之奶皮(即牛乳蒸热后所结之奶皮)、草莓果酱、马肠子、葡萄、睡蒙古包,则空气、阳光、运动、富于养分之饮食,全部都有,关于身体的好处是不难梦想的!

  维族哈族员有嗜麻烟者,犹汉族员之嗜鸦片。麻烟比鸦片更毒,故在新省亦悬为厉禁。麻烟自印度来,原状不知怎么,但招供吸用者则已为粉状,可装于荷包中,随时啃咬。因其简易,为害更烈。

  食麻烟后,入半醉状况,即见种种幻象;素日牵挂而不行多得之事物,此地好纷陈前后,目不暇接。嗜金钱者即见元宝连翩飞来,往常所未为见而但闻其名之各种瑰宝,此刻亦缤纷陆离,俯拾好是;好色之徒则见粉白黛绿,环绕前后,乃至素所牵挂之良家子亦姗姗自来,偎身俯就。人生大欲,顷刻都偿,无知之辈,自当视为至乐。旁人见食麻烟者自我陶醉,手舞足蹈,认为癫疯,而不知彼方神游于极乐幻景内。既而动作停歇,则幻景已消,神经麻木而失感觉。移时始醒,了无所异,与未啃咬同。

  可是屡次啃咬之后,即可成瘾;瘾发时之难过,甚于鸦片毒者。一起,肺部因受毒而成喘哮之病,全身并节炎肿,毒入脊髓,伛偻不能耸立,不良于行;到这阶段,不管再食与否,总归是去死不远了。

  维哈族员之嗜赌博者,以羊骨为博具,掷地视骨之正反,以定输赢。听说他们结伴贩货从甲地至乙地,在途中往往于马背上且行且赌,现金缺乏,则以货品作典当,旅途未终,罢了尽丧全部则转为博进者之佣工,乃至以佣工若干年作为赌注而作最终之一掷者。

  维吾尔(元史称畏兀儿)族员口占全疆总人口之对折,南疆居民,什九为维族。奉伊斯兰教。旧时阿訇(教中长老)集政教大权于一身,教长一起即为一部落或一区域之行政首长。今则阿訇惟掌教,不复能干预当地行政矣。维族员兼营商业,游牧,及农业;手工业(如成衣,木匠,泥水,织毯等,)亦多彼族中人。南疆所产之绸,色彩鲜艳,图画顺眼,亦多为维族工人所编织。

  在文艺美术方面,维族员具有天才,土风歌舞,颇具特征,此不赘言。尝观一出由民间故事改编之短剧,诙谐而意味深长,实为佳作。此种民间故事,大都讪笑富而不仁之辈。短剧内容,写一有钱人路遇一贫民,贫民向彼行乞,有钱人不该,且骂之。既而同憩于路侧,贫民徐问有钱人何来,将赴何处,且进以谀词。有钱人大喜,乃夸其家宅之美,夸其子,夸其骆驼,终乃夸其所爱之狗。贫民见机行事,亦盛赞其房子之美轮美奂,其子之文武双全,其骆驼之健硕,其狗之解人意。有钱人大喜。贫民乃乘间复请周济。有钱人怫然掉头不管。二人所以无言。有钱人解行囊,取馕食之,不能尽,则以所余投□路旁一野犬,贫民至是复气分一小块馕,有钱人仍不愿,谓宁投□狗食,不与汝懒虫,荷囊而起,将行。贫民忽思得一计,遂追语之曰:你不是有一条很好的狗么?我适从你家园来,见你的狗已死。有钱人大惊,问故。贫民曰:因为你的狗吃了你那匹骆驼的矸,所以死了!有钱人更惊,复问骆驼何以致死。贫民曰:因为你的儿子死了,你的妻杀骆驼以祭你了。有钱人惊极而号哭,复问子何因死。贫民曰:因为你的家中失火,你的儿子被烧死了。至是,有钱人大哭,捶胸□发,如中风狂,尽弃其行囊,并自褫其衣,呼号痛哭而去。贫民大喜,乃尽取有钱人之行囊、衣物,坐于道旁,从行囊中取馕食之,未尽一枚,而有钱人已大喊而来,指贫民为偷儿,夺还各物,且将夺春手中之余馕。贫民急逃,有钱人追之,幕遂下。维族风俗,杀骆驼致祭,乃最慎重之仪式,又谓狗信骆驼肝必死。

  维族乐器,有长颈琵琶(四弦),鼓,箫,琴(铜丝之弦甚多,而以小竹片鼓之,广东人亦常用之,称为洋琴)等数事。所谓长颈琵琶者,实似一曼陀令,而颈专长,在三尺以上;意谓当别有名,但曾询翻译人哈美德,则云是琵琶。或许吾人今日习见之琵琶现已汉化乎。

  给族员席地而坐。炕之位置占全室过半有强,或竟整个房间是一大炉,炉上铺毡,毡上理有大坐垫。有矮几,或圆或长方。维族员上炕坐时,足上仍御牛皮软底靴,实则此为袜子;下炕则加牛皮鞋,无后跟,与吾人之拖鞋相仿,出门迹御此鞋。长袍左衽,无钮扣,腰束以带。头上缠布,或戴无帽结之瓜皮小帽,帽必绣花,面甚小,仅覆头顶之一部。至于戴打乌帽,穿长统靴。

  日常饮食,为牛乳、羊肉、馕、奶皮、酥油、生果、红茶,而红茶中例必加糖。菜肴中甚少菜蔬。待客,隆重者宰一羔羊,白煮,大盘捧上,刀割而食。主人倘割取羊尾肥脂以手塞客人口中,虽系大块,客人须例张口承之,不得以手接取缓缓啮食,更不得拒而不受。盖此为主人敬客之礼,不接受或不按例一口吞下者即为失礼。客人受后,例须相同回敬主人。

  所谓“抓饭”者,乃以羊油蒸饭,又加羊肉丁与胡萝卜(黄色)丁子;因其非羊油炒饭,而为蒸饭,故虽似炒饭而味实不同。俄国风之“萨莫伐”在新疆较为盛行,有钱之维族员家都置一具。盖嗜饮红茶,维哈及其他各民族皆然也。

  新疆十四民族,除汉族外,维族兼营农业、商业、牧畜、手工业,已如上述。蒙族及哈族则以游牧为主。哈族在北疆居近汉人很多之大城市者,亦种田,惟视为副业;种田不上肥,用休耕制,下种后即自驱羊入山,不复一顾,待秋收时再来收割,有多少算多少。据闻南疆维族员之养蚕者,亦如咱们之养野蚕然,蚕置桑树上,即不复措意,蚕及时成茧,亦在树上。此因南疆气候温文又无雨,故得如此廉价省劲也。蒙族多逐水草而游艺机牧,故小学亦设蒙古包中草药,跟着他们一年迁徒数次。

  余如柯尔柯斯、泰阑其、泰吉克、塔塔尔等族,本皆为中亚细亚民族,今在苏联中亚境风亦有诸族在新省者尚多在游牧阶段。锡伯、索伦二族,乃保存礤自族之言语,然能汉语及维语者甚多。人谓引族员习言语,特有天才。

  地点说南疆之罗布淖尔尚有最原始之小部落在焉。此为水上居民,住罗布淖尔中,与其他公民几无来往,不知家畜,惟恃捕取罗布淖尔之鱼介为食;人数无确计,度不过数百人罢了。罗布淖尔在南疆大戈壁之一端,塔里木河注入之;此一带为其他民族所不到,故此小上部落尚能自生自息,保存其原始状况。

  游牧民族多喜养狗,盖保镳羊群,管制羊群,皆在赖于狗。而巨大骆驼队中亦必有狗若干头任巡哨纠察之责。新省之游牧民族既多来自他处,来时携狗自随,是故新省之狗,品种亦甚多。大约而言,有蒙古种、西藏种各式中亚种,及此诸种之混血种,凡此皆为帮人就事的狗。再加以汉人豢畜供戏弄之叭儿种,形形色色,不行究诘;我尝戏语,狗与甜瓜在新省品种之多,恐甲于全国。

  迪化人家,几乎家家有狗。此种狗,半为供戏弄而豢养。自南梁(即南郊)至城门之一段路上,群狗竟分段而“治”。倘有他段之狗走过其“地盘”,必群起而吠逐之,直到其垂尾逃出“界限”然后已。因而,狗的举动规模,颇受约束,除非跟了主人同走。然此种无理取闹的狗们,都为叭儿种或其混血种;至于禀有“九人就事”的天分的猎狗族类,则无此习气。

  野羊又叫黄羊,毛直而长,佳者能够羼入狐坎中假冒狐之腹皮。黄羊跳走甚速,在无边之戈壁滩上,虽小跑车亦不能追及之。黄羊肉又甚鲜美。猎黄羊须用合围之法,侦得春群居之处,四面包围击之;若二三人出猎,往往不能有所得。盖黄羊甚为机敏,眼力甚好,人在二三里外,黄羊即见之。

  迪化是省会,饮食娱乐之事天然是形形色色的了。汉族员开的酒馆,大略是混合了山东、陕西、天津各帮烹调的方法,能够“北方菜”目之,然厨子则多甘肃籍。城里有一家自“川菜馆”的,据试过的人说,毫无川菜风味;或亦可说,仅在菜单上看得见川菜风味。至于官场大宴会,倘用中菜,还由“北方味”的馆子来承办,可异者竟有烧烤乳猪,并且做得很好。但挂炉鸭子则从未见过,几乎肯定不必鸭子,有时用鹅。冷盆极多。倘是一席头号的共,氖和冷盆多至二三十个,圆桌面上排成一圈。这许多冷盆,例必杂拦而食之,故有一大盘居中,为拦菜之用。冷盆中又必有“龙须菜”。亦有海参,则为苏联货。有鱼翅。此外各种海味则因抗战后来历隔绝,已不多见。乌鲁木齐河中产一种鱼,似属鲇鱼一类,尚为鲜美,此为迪化仅有可得之鲜鱼。

  “汉菜”而外,有清真教门馆与俄国式西菜。

  娱乐之事,除各种晚会外,惟有电影与旧戏。电影字皆为各族文明促进会办的沙龙附设,苏联片为多,国产片仅有抗战前的老片子偶有到者。

  旧戏园有五六家,在城内。主要是秦腔,亦有不很朴实之皮黄。故李主席生日,曾在省府三堂演旧戏;听说这是迪化最好的班子,最有名的角儿,所演为皮典。但我这处行人看来,也已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汉族小市民喜爱听秦腔。城内几家才唱秦腔的戏园,常年门庭如市。听说此等旧戏园每三四十分种为一场,票价极低,仅省票(新省早年所通用之银票,今已废)五十两(其时合国币一分二厘五),无座位,站着看,屋小,每场容一百余人即挤得不亦乐乎;寒冬屋内生火,观戏者常常汗流浃背,幸而每场只得三四十钟,否则,恐怕谁亦受不住的。电影票价一般是五毛三毛两种,座位已颇摩登。然因所映为苏联有声片,又无翻译,一般观众自难发作兴味,根本观众为学生与公务员。

  电影院戏园皆男女分座。此因新省一般民众尚注重男女有别之封建的礼仪也。但另一方面,迪化汉族小市民之妇女,实已适当“解放”;妇女上小茶馆,交男友,视为故常,《新疆日报》所登离婚启事,日有数起,法院判离婚案亦宽,可谓离婚适当自在。此等离婚事情之两边,大都为在戏园平分坐之小市民男女。这也是一个风趣的对照。归化族(即白俄来归者)之妇女尤为“解放”,浪漫举动,时有所闻,但维哈等族之妇女就不能那么自在了,因为伊斯兰教义是不答应的。然又闻人言南疆库车、库尔勒等地习尚又复不同,维族女子已嫁者,固当遵循妇道,而未嫁或已寡者,则不以苟合为不德云。

  [附记]此篇大约写于一九四○年冬或一九四一年初夏,后来宣布于一九四二之《游览杂志》。我于一九四○年五月出新疆,到延安住了几个月,于同年初冬到重庆。那时分,重庆的朋友们正忧虑着杜重远和赵丹等人的安全(我离新疆时,杜已被幽禁,赵等没有出事,后来延安,知道杜、赵等皆拘禁,罪名是串连汪精卫,无人信任;足见盛世才真实不能从杜、赵的言行中找到其他的依据,只好用这个无人信任的莫须有罪名来拘捕他们),纷繁向我问起,我的答复是很率直的,我戳穿了盛世才的假面具。有一次,在重庆的外国记者多人(其中有好几位是很前进的)找我谈新疆景象,由龚澎同志介绍,并任翻译;谈完今后,有一位记者问我能不能宣布?我答复,能够用布景资料的方式宣布,不要用访问记的方式。为什么我这样答复。原因是,一,其时我自和沈老(钧儒)、郭老(沫若)及韬奋,一起写信给盛世才,要求开释杜、赵等人的作业;二,其时盛世才是俄联共(中共)的假面具还戴着,盛和蒋介石还有对立,揭露宣布还不到时分。可是,另一方面,我认为盛世才的诈骗行为对(那时的重庆、成都昆明等地)青年知识分子所起的诈骗,因为两年前杜重远为盛所欺,写了两本小册子,讴歌盛世才(许多青年对盛的极大梦想),有加以消解的必要。因为上海,我写了这篇〈〈新疆风杂忆〉〉。但宣布时,有些字句被国或删或改,但不知何以,单行本印出来时仍然是〈〈游览杂志〉〉宣布时的姿态。现在冷饭重炒,字句上我再作小小的修正。

  此篇所述新疆的风土风俗,在今日看来,已成遗迹。但从这儿也能够对照出来,解放后的新疆的工业农业、文明教育事业的飞快开展,真是日新月异,前所未有;这是我国工产党在少数民族区域的正确方针和英明领导的实例之一。

  1958年11月16日,茅盾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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